詩經·魏風·園有桃

園有桃

魏風　第 107 篇

目的句：寫一個人心裡有憂，唱出來、走出來，旁人只說他驕、說他沒準；他問遍了，無人知道，最後自己把話收住。

情绪线：兩章一味，一味往下沉。首章還有聲——「我歌且謠」；次章只剩走——「聊以行國」。四問一路逼下去：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其誰知之？蓋亦勿思！問到最後，不是有人回答，是他自己閉了嘴。「其誰知之」連說兩遍，第二遍已經不是問。

今日讀法：殽（yáo），同「肴」，菜。合樂曰歌，徒歌曰謠。士，詩人自稱。驕，驕慢。彼人，那個人，指責己者。子，亦指責己者；何其，猶「如何」。罔極，無準則、沒底止。蓋，同「盍」，何不。勿思，不去想。

園有桃、園有棘，是園中結實可以為食。魏國小而迫，君儉嗇，士人憂之而不得言——詩只寫一個人繞著自己的園子走，桃子熟了，酸棗也熟了，他沒吃，先唱。

這篇最動人的地方，是它把「不被理解」寫得這樣具體：不是沒人聽，是聽了以後說你驕。一個人憂到要唱歌，旁人聽見的是「這人得意」。這一句，比任何責罵都冷。

原文

園yuán有yǒu桃táo，其qí實shí之zhī殽yáo。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我wǒ歌gē且qiě謠yáo。
不bù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士shì也yě驕jiāo。
彼bǐ人rén是shì哉zāi，子zǐ曰yuē何hé其qí？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
其qí誰shuí知zhī之zhī？
其qí誰shuí知zhī之zhī？
蓋hé亦yì勿wù思sī！
園yuán有yǒu棘jí，其qí實shí之zhī食shí。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聊liáo以yǐ行xíng國guó。
不bù我wǒ知zhī者zhě，謂wèi我wǒ士shì也yě罔wǎng極jí。
彼bǐ人rén是shì哉zāi，子zǐ曰yuē何hé其qí？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
其qí誰shuí知zhī之zhī？
其qí誰shuí知zhī之zhī？
蓋hé亦yì勿wù思sī！

譯文

園子裡有桃樹，
果子拿來做菜。
心裡的憂啊，
我唱，我哼。
不懂我的人，
說我這人驕傲。
那個人說得對嗎？
你說，該怎麼辦？
心裡的憂啊！
有誰知道它？
有誰知道它？
算了吧，別想了。
園子裡有酸棗，
果子拿來吃。
心裡的憂啊，
且到城裡走一走。
不懂我的人，
說我這人沒個準。
那個人說得對嗎？
你說，該怎麼辦？
心裡的憂啊！
有誰知道它？
有誰知道它？
算了吧，別想了。

注疏　殽（yáo）：同「肴」，菜餚（一說「食」）。歌、謠：合樂曰歌，徒歌曰謠（《毛傳》「曲合樂曰歌，徒歌曰謠」）。士：詩人自稱。驕：驕慢。彼人：指責己者。子曰何其：子，指責己之人；何其，猶如何（鄭箋「子，斥時人；何其，猶如何也」）。罔極：無中正、無準則（《毛傳》「極，中也」）。蓋：同「盍」，何不。勿思：不再去想。 異說：毛序「刺時也。大夫憂其君，國小而迫，而儉以嗇，不能用其民，而無德教，日以侵削，故作是詩也」；朱熹謂詩人憂其國而莫知其意。今譯只作一個人的憂與不被知；所指何事，舊說存注。

衍義　（今人引申）我二十四歲那年，從一個地方辭了工回來，在家待了三個月。白天睡覺，傍晚出去走。村裡人問我媽：你家孩子怎麼了。我媽說，他在想事情。 有一天我在河堤上遇到一個遠房叔，他遞我一根煙，說：年輕人要往好處想。我說嗯。他又說：你這樣子，人家會議論。我說嗯。 我沒告訴他我在想什麼。說了也沒用——他沒問，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連問兩遍，第二遍聲音已經低下去。這首詩最狠的地方，不是沒人懂，是它連「你不懂」都不肯說出口，只說「算了吧，別想了」。 後來我明白，那三個月裡我媽什麼都沒問，是因為她聽得見。有的人不用問，就知道你在難受。這樣的人，一個就夠。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