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人
衞風 第 56 篇
目的句：閔莊姜——寫她出身之貴、容貌之美、出嫁之盛，寫到最後一句，偏偏不寫那個人；美與盛都齊了，夫婦之好卻空著。
情绪线：四章四味：一章數她的來歷（排比，愈數愈貴）—二章數她的容貌（愈看愈細）—三章車馬進宮（盛極）—四章一轉去寫水、寫魚、寫蘆荻（熱鬧），而全詩到此為止，沒有一句寫她與夫君。這是《詩》最狠的寫法：按下不寫。
今日讀法：第一章七句，五句是親戚：齊侯的女兒、衛侯的妻子、東宮的妹妹、邢侯的姨姐、譚公的妻姊妹。古人結親看門第，這五句就是門第；把一個人從五個方向釘在貴族譜上，先立住她的分量。第二章六句全是身體：手、膚、頸、齒、額、眉，再落到笑與眼睛。「柔荑」是茅草的嫩芽，「蝤蠐」是天牛的幼蟲，白而長，「瓠犀」是瓠瓜的籽，白而齊。這些比喻今天看來土氣，在當時是從莊稼人手邊取來的，最貼近、最不生分。第三章車馬進宮，末兩句「大夫夙退，無使君勞」——滿朝大夫早點退下，別叫君上累著。一個「勞」字，把婚禮寫成了公事。第四章忽然換景：河水、魚網、大魚撥剌、蘆荻高長、陪嫁的姑娘與眾臣。全是別人的熱鬧。
原文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盻兮。
碩人敖敖，說于農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譯文
那高大的人個子頎長，
錦衣外面罩著麻紗。
她是齊侯的女兒，
是衛侯的妻子，
是東宮太子的妹妹，
是邢侯的姨姐，
譚公是她姊妹的夫婿。
手像初生的茅芽，
皮膚像凝住的脂。
脖子像白嫩的蠐螬，
牙齒像瓠瓜的籽。
額頭像蟬，眉毛像蛾，
笑起來嘴角一歪，
眼睛黑白分明。
那高大的人從容而來，
在近郊歇下車馬。
四匹公馬雄壯，
紅綢飄在馬嚼上，
雉羽飾的車簾進宮朝見。
大夫們早些退下吧，
別叫君上累著。
河水浩浩蕩蕩，
向北嘩嘩地流。
魚網撒下去，
鱣魚鮪魚撥剌撥剌。
蘆荻長得高高，
陪嫁的姜家姑娘盛裝，
陪嫁的眾臣個個英武。
注疏 碩人：高大美好之人，此指莊姜。頎（qí）：身長。衣錦褧衣：錦衣之上加罩單衣。褧（jiǒng）：麻紗單衣，嫁時加於外以御塵。東宮：太子所居，此指齊太子得臣。姨：妻之姊妹。私：姊妹之夫；《釋名》「姊妹互相謂夫曰私」。柔荑（tí）：茅之嫩芽。凝脂：凝住的油脂，言白滑。蝤蠐（qiú qí）：天牛幼蟲，白長。瓠犀：瓠瓜之籽，白而齊整。螓（qín）：似蟬而小，額廣而方正。蛾眉：蠶蛾之觸角，細長而曲。倩：笑時頰輔美好。盻（xì）：目黑白分明。敖敖：長貌；一說敖通「遨」，從容。說（shuì）：舍止、歇下。農郊：近郊。驕：馬壯。朱幩（fén）：馬嚼上的紅綢飾。鑣鑣（biāo）：盛貌。翟茀（dí fú）：以雉羽飾車之蔽。朝：朝見，此謂成婚入宮。夙退：早退。活活（gū）：水流聲。罛（gū）：大魚網。濊濊（huò）：撒網入水之聲。鱣（zhān）：鱘。鮪（wěi）：鱘類大魚。發發（bō）：魚尾擺動之聲。葭菼（jiā tǎn）：蘆與荻。揭揭：高長貌。庶姜：陪嫁的眾姜姓女子。孽孽：衣飾盛貌。庶士：陪媵的眾臣。朅（qiè）：武壯。 異說：毛序「《碩人》，閔莊姜也。莊公惑於嬖妾，使驕上僭，莊姜賢而不答，終以無子，國人閔而憂之」；朱熹「衞莊姜初嫁時作」。今譯只譯其所寫，不把「閔」字塞進譯文；第四章的熱鬧與前文的空，讀者自見。
衍義 （今人引申）這首詩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知道該在哪裡停。一個人的貴、一個人的美、一場婚禮的盛，寫到第四章的魚躍水響，筆就收住了——那件真正要緊的事，一個字也沒有。中國人寫悲哀，常常這樣寫：不寫哭，寫熱鬧。今天的婚禮也一樣：賓客、紅毯、敬酒、攝影機，樣樣都對，就是有一樣東西沒人問。莊姜後來沒有兒子，衛國亂了幾十年。詩沒說這與那一天有關，可讀《衛風》的人，心裡都有數。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