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
邶風 第 40 篇
目的句：寫一個小臣出門一趟，把裡外兩頭受的氣數給自己聽——不是要誰替他做主，是話到嘴邊，只剩一句「天實為之」。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層沉一層。前四句是事，後三句是收口；「已焉哉」三見，一次比一次輕，也一次比一次沒力氣。
今日讀法：周代士人食祿而任事，王事、政事都是上頭壓下來的差；家裡人不是惡人，是窮怕了，怨氣總要有個去處，就落在最後回屋的那個人身上。這篇的難處在「莫知我艱」——不是沒人幫，是沒人知道。今天讀它，不必先替古人哭；先想想自己有沒有在誰最累的那天，也數落過他一句。
原文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讁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譯文
我從北門出去，
心裡愁得發沉。
到頭來又窮又寒傖，
沒人知道我難。
算了吧——
這是天做的，
還有什麼話說。
王家的差事落到我頭上，
公家的雜務一層層往上堆。
我從外頭回來，
一家人輪著數落我。
算了吧——
這是天做的，
還有什麼話說。
王家的差事逼著我，
公家的雜務一層一層再加。
我從外頭回來，
一家人輪著譏我。
算了吧——
這是天做的，
還有什麼話說。
注疏 殷殷：憂之深貌；一說「殷」通「慇」，痛。窶（jù）：貧不能自存，無以備禮。適：之、往，謂差事落到身上。埤（pí）益：增加。埤遺：加給、推來。徧：同「遍」；交徧，謂輪流遍及。讁（zhé）：責備，同「謫」。敦：敦迫、催逼。摧：阻抑、譏刺；一說「摧折」，謂折辱。 異說：毛序「刺仕不得志也，言衛之忠臣不得其志爾」；朱熹「衛之賢者處亂世，事其君而不得志，出而遇事之難，入而見謫於家人」。詩未言身分，今譯只譯「內外受迫」，不坐實為忠臣。
衍義 （今人引申）「天實為之」這四個字，後人常讀成認命。可放在這篇裡，它不是認命，是話說到底之後的收口。一個人把該說的都說了——窮、累、沒人知道、回家還挨數落——再說下去就要怨人了，於是把手一攤，推給天。這是最後一點體面。 今天我們也這樣：受了委屈，不肯說「你對我不公」，只說「算了，命」。可「算了」不是放下，是放下之前，先把自己按住了。三千年過去，北門還在，回來的那個人還在門口站一會兒，才進屋。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