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精致的文字把玩,而是根植于社会发展脉络之中的社会意识。古往今来,文学的演变始终和经济基础、社会阶层变动、思想思潮的解放紧密绑定在一起。文学的面貌,随社会结构的更迭不断流转。刘勰在《文心雕龙·诠赋》点明汉赋的创作要义:"写物图貌,蔚似雕画",赋作细致描摹万物形貌风物,也折射出大一统时代独有的审美与社会精神面貌。中国古代文学发展在明清迎来重要高峰,文学格局发生重大转向:唐宋时期,小说、戏曲长期被正统主流视作不入正统的文体;到明清,戏曲通俗小说蓬勃崛起。关汉卿的杂剧、王实甫的《西厢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一大批经典作品相继问世。这些作品极大拓展了文学的表达边界,承载时代的社会反思,推动人文思想的演进。李贽(李卓吾)评点《西厢记》,提出著名童心说:"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所谓童心,即是人的本真真心;丧失童心,便遗失本心,失去本心便不复为本真之人。李贽批判当时理学风气之下滋生出的虚伪文风:世人刻意雕琢意境、扭捏造作,催生大量脱离本心的"假文学"。这种刻意修饰、背离真实的创作弊病,在后世部分创作当中同样能够看见相似影子。晚清时期,社会发展陷入停滞,思想受到束缚,创作者格局受限,情志无从舒展,诗词文赋难以诞生打动人心的上乘作品。当时代环境压抑个体表达,文学就成为刺破虚伪、还原现实的精神武器。李贽借"童心说",极力为戏曲、小说正名,呼唤创作回归人的真实生命感受。跨越地域与时代,安妮·埃尔诺《写作是一把刀》传递出相通的创作理念:文学重新叩问现实本貌,剥离表层浮华,直面真实的生活,剖开被遮蔽的自我。文字这把"刀"是否拥有力量,取决于写作者思想立场,是否秉持客观公义,承担启迪、教化、引导大众的责任。创作者如果一味躲进虚构来自我庇护,不敢直面真实的现实处境,那么笔下的虚空构想,是生成不了映照时代的精神力量;唯有敢于撕开虚假表象,文字才拥有和现实困境对话的力量。文学本质上属于社会意识。追溯源头,上古《山海经》可以视作我国神话文学的滥觞,是先民对于自然界能动的想象与记述。往后文学叙事逐步关照群体、族群、邦国之间的社会矛盾。文学的发展演变,受到所处时代经济基础深刻的制约与影响。步入近现代,市场逻辑深度介入文学生产,一部分创作滋生价值虚无的倾向,温情的现实主义书写有所弱化。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实践,都会给文学带来新的课题与困境。文学发展进程之中,人类总会遭遇各式各样的精神困境。不同社会发展模式下,都需要文艺发挥缓冲、反思、抚慰的社会功能。社会阶层结构发生变动之时,哲学思想与文艺思潮,是能够给予社会精神支撑的重要力量。没有任何一个时代不存在内在矛盾。当代同样存在社会意识诉求、生产力发展与社会关系调整之间的张力,也受到全球经济格局变化的影响。文学无法回避时代的矛盾,写作者唯有守住直面现实的勇气,扎根真实的生命体验,才能够挣脱价值虚无的桎梏,发挥启迪人心、观照社会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