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學無憂
道經 第 20 章
目的句:示人絕去世俗之學則無憂,而自道其孤——不與眾人同其昭昭察察,獨貴守道之本。
情绪线:兩問起得輕,像自言自語;「人之所畏」一頓;「荒兮其未央哉」一聲長嘆;接著眾人之熱四句,反襯我之冷;「我獨」三連,一連比一連孤;「愚人之心也哉」是自嘲,笑自己;到「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忽然開闊;末句「貴食母」定住,不再辯。
這一章是老子書裏最像「自畫像」的一章。前十六章講道、講治、講用,這一章忽然轉過來講自己。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唯是恭恭敬敬應一聲,阿是隨隨便便應一聲。差多少?「美之與惡,相去若何?」差多少?這兩問不是要答案,是要人看見:人天天在爭的那些分別,薄得像一層紙。 可下一句就轉了——「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你看得穿,但不能不在這世上過。
往後八句,兩兩對照: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眾人有餘,我獨若遺。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這種寫法在先秦很少見——不是講道理,是把自己擺出來給你看,而且擺得不好看:笨、慢、像個沒長大的、像個無家可歸的。
最後「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食母是乳母。眾人所貴的是有用、是精明、是爭得過人;我所貴的,是那一口奶——是道,是那個養人而不出聲的東西。
今人讀法:這一章不必當哲學讀,當一個人的日記讀。人在熱鬧裏最容易慌,慌了就跟著跑。老子說的是:你可以站在邊上,笨一點,慢一點,沒人給你鼓掌,也沒關係。
原文
絕學無憂。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
美之與惡,相去若何?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傫傫兮若無所歸。
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
我愚人之心也哉!
沌沌兮。
俗人昭昭,我獨昏昏;
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
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
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譯文
斷了那一套學問,就少了憂愁。
恭恭敬敬應一聲,和隨口應一聲,差得了多少?
美和醜,又差得了多少?
人所怕的,不能不有所怕。
荒啊——望不到邊哪!
眾人熱熱鬧鬧,像赴大宴,像春日裏登臺。
我一個人靜著,還沒起意,像個還不會笑的嬰兒。
倦倦的,像沒有歸處。
眾人都富足,我一個人像被落下。
我這是愚人的心嗎?混沌一片哪。
俗人個個明白,我一個人昏昏;
俗人個個精明,我一個人悶悶。
淡啊,像海;飄啊,像沒有停的地方。
眾人都派得上用場,我一個人笨得像鄉下人。
我一個人與人不同——
我所貴的,是吃那一口奶。
注疏 絕學:斷絕世俗之學(一說指禮樂名教之學),非絕一切學。唯(wěi)之與阿(ē):皆應聲,唯恭敬而阿怠慢;一說「阿」為「呵」,責讓之聲,兩存。太牢:牛羊豕三牲具備之宴,古為大禮。未孩:孩通「咳」,小兒笑;謂尚未能笑。泊:一作「怕」,淡泊無為之貌。傫傫(lěi lěi):疲倦閒散之貌;一作「儽儽」,義同。遺:失、落後。沌沌(dùn dùn):混然不分。昭昭/昏昏:昭昭謂精明外露,昏昏謂深靜不顯。察察/悶悶:察察謂苛細分明,悶悶謂寬厚含混;一說「悶悶」讀 mèn,愚昧貌。澹(dàn):水搖之貌;一作「忽」。飂(liáo):高風;一作「飄」。有以:有所憑、有用。頑似鄙:頑,鈍;鄙,鄙野。食母:乳母,喻道——道養人如乳;一說「食」讀 sì,飼也。存異(要緊):「絕學無憂」四字,王弼本屬此章之首,一說本屬十九章之末,兩存不裁。
衍義 (今人引申)
我二十四歲那年,在城裏落了腳,頭一件不習慣的是晚上太安靜。
村裏的晚上是有聲音的:狗、風、誰家電視、遠處拖拉機。城裏高樓的晚上,安靜得像蓋著被子。
頭一個月我天天給家裏打電話,說些沒用的話。第二個月打得少了。第三個月我媽打過來,問:你是不是忙?
我說不忙。
她說:那怎麼不打了。
我說不出來。就把電話舉著,聽她那頭廚房的聲音,鍋蓋碰了一下。
後來我換了工作,忙得真沒時間打了。有一年回去,看見她把手機放在灶台邊上,屏幕上是我上次發的一張照片,很小一張,看不清。
我給她換了個大點的壁紙。她說:這張好,這張看得見臉。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